再后来,父皇病重,幼弟继位,北境兵乱。我带兵去雁州救援,死在朔州城外一场大雪里。临死前,有人把秦峥扶到我身边,他手上全是血,眼底也全是血。
他说:“令仪,你若当年肯低一次头,许多事都不会到今日。”
我那时已经说不出话,只觉得好笑。
原来重活一场,第一眼还是这间御书房,还是这张舆图。
“北境三州苦寒。”父皇道,“朕给你金银、车马、护卫,哪一样不比那地方实在?”
我抬起头。
“金银会花完,护卫要听父皇调令。三州若成了儿臣嫁妆,好歹能写在婚书上。”
父皇目光微动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雁州、朔州、临河州紧挨北庭,连年受战火侵扰。朝廷每年拨粮拨银,仍填不满那处窟窿。三州官员来京述职时,一个比一个哭得响,仿佛谁碰一下北境,谁就要被那地方拖垮。
我如今主动要,他大抵觉得这是我最后一点不甘心。
我不抢秦峥了,也不哭着问他为何偏心。
我只是要一份看起来荒凉又累赘的嫁妆。
萧明姝小声道:“阿姐,那地方那么远,你一个人去,往后怎么办?”
她这话说得轻,像真心担忧。
可她身边的秦峥已经皱起了眉。
秦峥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武袍,腰间玉佩还是我十五岁那年从猎场赢来送他的。上一世我见不得这玉佩挂在他腰间还要娶别人,气得当场让人去镇国公府退礼。
此刻我看着那枚玉佩,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玉是好玉。
戴的人未必还值得我争。
我朝萧明姝笑了一下。
“皇妹娇弱,父皇舍不得你去。我这个做姐姐的,总要替你多走几步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父皇沉声道:“令仪。”
我屈膝行礼,话锋收得很稳。
“儿臣没有怨言。只求父皇赐一道明旨,雁、朔、临河三州为儿臣终身食邑,三州互市税银五年内归入嫁资。三州官员考课、屯田、驿道、商税账册,出嫁前暂由儿臣过目。”
户部尚书立在一旁,闻言猛地抬头。
“殿下,这不合旧例。”
我偏头看他。
“哪朝旧例写过,让嫡长公主替幼妹远嫁北庭?”
他噎住。
父皇手中的玉镇纸停了下来。
他看我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秦峥神色微变。
萧明姝的眼泪也停在睫上。
父皇取过朱笔,在国书旁批下几行字。
“雁州、朔州、临河州,赐为长宁公主嫁资。五年互市税归公主府支配,三州文武官册、军需粮册、田册商籍,婚前送入公主府。”
他搁下笔,像施恩般看向我。
“朕成全你这一回。往后到了北庭,莫再怨朕。”
我接过那道旨意,指尖压在“嫁资”两个字上。
上一世,我争着留在京城,最后所有人都说我害人害己。
这一世,我自己走。
只是带走的东西,会比他们想象中多一点。
我叩首谢恩。
起身时,秦峥终于开口:“殿下当真要去北境?”
他唤我殿下。
不是令仪。
很好,省得我还要提醒他改口。人类有时也能在错误的时机做出正确的小事,难得。
我把圣旨收入袖中,没有看他。
“秦世子该准备与明姝的婚事了。”
他的脸色僵了一瞬。
萧明姝攥紧帕子,像是想说什么,又被父皇一个眼神止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