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站着三州官员,衣袍都洗得发白,靴边沾着黄泥。再后面是几队边军,甲胄不齐,枪杆上裂痕明显。
我没有立刻进城。
“粮仓在哪里?”
冯元一愣。
“殿下舟车劳顿,驿馆已备下热水饭食,不如先歇……”
“先看粮仓。”
他低了低头。
“是。”
雁州主仓在城西。
门一打开,一股陈腐霉味扑出来。
账册上写着存粮十二万石,仓中堆得满满当当,表面看着确实不少。我让人从最里层开袋,米色发暗,有几袋底部已经结块。
仓官跪在地上,额头汗如雨下。
“殿下,北地潮寒,存粮损耗本就比京仓大些。”
我抓了一把霉米,放在掌心碾开。
“新粮压旧粮,旧粮不出仓。账上每年都有赈济,百姓吃到的是哪一层?”
仓官张了张嘴。
冯元脸色也沉了下去。
我把那把米丢回袋里。
“封仓。今日在场所有人,名字记下。明日开三州粮册。”
第一天,我看了粮仓。
第二天,看马场。
第三天,看驿道。
临河州通向北庭的商路上,驿站塌了半面墙,驿卒却告诉我,每年朝廷都会拨银修缮。
朔州马场上报三千匹军马,我亲眼数完,能上阵的不足一千二。剩下不是老马,就是病马,还有二百多个空号,名字写在册上,马槽里连影子都没有。
最荒唐的是互市。
雁州城北的互市场远比我想象中热闹,北庭商队带来皮毛、马匹、药材,大梁商人卖茶、盐、铁器、绸缎。
可互市税册上写得冷冷清清,仿佛这里只有几十个半死不活的小摊。
我换了便装,在互市走了一圈。
一个卖皮子的老商贩见我出手阔绰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第一次来?茶砖别在官铺买,去东边胡记。那边走的是小账,便宜三成。”
我问:“官府不管?”
老商贩笑出一口黄牙。
“管什么?他们自个儿也从那边拿钱。北庭贵人进城,不交税;本地豪强走货,只交一半。剩下的,才轮到咱们这些小民补。”
我买下他摊上最差的一张羊皮。
回到刺史府,我把羊皮摔在桌上。
三州官员垂手站了一堂。
冯元最先开口:“臣失察。”
我看向他。
“失察到什么地步?”
他沉默片刻,取出一本薄册。
“臣上任雁州不足两年,有些账查过,却一直动不了。互市有三条暗账,分别在本地卢氏、朔州马帮和北庭使馆手里。臣若动,商路会断,边军的饷也发不出。”
我翻开薄册。
上面记得很细,甚至有几笔被涂改过的税银去向。
冯元并非全然无能。
只是在北境这样的地方,一个刺史的官印有时还不如豪强门前一条狗好使。
“边军饷从哪里来?”
“朝廷拨一半,互市私账补一半。”
“百姓呢?”
冯元喉间一哽。
没人答。
我在北境待了七日,终于看明白三州真正烂在哪里。
朝廷把这里当无底洞,只管拨银时心疼。
边军拿不到足饷,就纵着商路走私。
豪强借互市发财,又反过来控制地方官。
北庭贵族靠特许交易吃肉,大梁商户喝汤,百姓连锅底都舔不到。
京中人人嫌这里苦寒荒凉。
可苦寒从来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所有人都从这份苦里刮一点油,又把剩下的骨头丢给三州自己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