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嫁进来时,带了一整箱的糖。
她说:“娘知道你没了亲娘,往后娘疼你。”
于是我七岁不必晨昏定省,十岁不必学女红针黹,十四岁想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敢管。
外头都传,将军府的嫡小姐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。
我听了只是笑。
直到十七岁那年,她红着眼眶来找我:“世子那门亲事,你妹妹更中意些,你就成全了她可好”
我点头,痛快得像是卸下千斤重担。
大婚那日,鞭炮震天,喜乐盈耳。
我却躲进后院暖阁,就着炭火翻起了话本,笑得眼角泛泪。
好一招捧杀养废,好一个偷天换日。
母亲啊母亲,你到底还是不知道——
我这十二年装的傻,可比你演的慈母,要真上千百倍。
靖安侯府迎亲这日,长街铺满红绸。
鞭炮从巳时响到午后,震得将军府门窗轻颤。
前院宾客满座,人人都在夸今日这桩婚事。
靖安侯世子谢承安迎娶将军府嫡女,算得上门当户对。
只不过,花轿里坐的不是我。
是我的继妹沈明珠。
至于我这个真正与谢承安订过婚的人,此刻正窝在后院暖阁里看话本。
炭火烧得正旺。
青黛端来一盘栗子,关门时往外看了两眼。
“姑娘,世子陪二姑娘回来敬酒了。”
我翻过一页书。
“不去。”
“夫人派人来问过三回,说您毕竟是长姐,理应露个面。”
“那就让她问第四回。”
青黛把栗子放下,压低声音。
“外面都说您是受不了刺激,才躲在这里不敢见人。”
“由他们说。”
这些年,将军府里关于我的闲话不少。
我七岁贪睡,十岁逃课,十二岁砸了女先生的砚台,十五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斜。
京城提起沈家大姑娘,谁都要摇头。
有人说我骄纵。
有人说我愚钝。
还有人说,谢承安若真娶了我,靖安侯府迟早会被我闹得家宅不宁。
如今婚约换给沈明珠,许多人都觉得谢承安逃过一劫。
暖阁外传来脚步声。
裴玉娘推门进来,眼圈还带着红。
她今日穿得喜庆,鬓间簪着赤金步摇,脸上的笑却很勉强。
“知微,你当真不去前院?”
我把话本扣在膝上。
“母亲不是说,我去了只会让明珠难堪吗?”
她神色一滞,很快又坐到我身边。
“娘是怕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谢家原本要娶的是你,如今新娘换成明珠,外人难免多嘴。”
“你性子直,若是席间说错什么,两家都下不来台。”
我点头。
“母亲想得周全。”
裴玉娘握住我的手,语气越发温和。
“知微,娘知道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可明珠自小体弱,又一心喜欢世子。”
“你是姐姐,让她这一回,她会记你一辈子的好。”
暖阁外又响起鞭炮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