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回垂眼翻过一封封旧信,指腹停在第三封边防策的末尾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我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。
陆皎行文更利落,谈及北境骑兵时,总爱把“缓行诱敌”写成“拖马尾”。那是临川一带猎户的土话,我从前看不懂,还曾在回信中改成雅驯的说法。
沈雁回那时夸我:“阿宁字句端雅,连粗语也能化得干净。”
我被夸得心口发烫。
后来想来,只觉难堪。
沈雁回合上信,声音低了些:“你何时知道的?”
“昨日。”
我撒了谎。
昨日陆家管事来谢府收陆皎遗下的旧册。我借这个由头,将她留下的草稿和旧信一并翻出来,摆成眼前这局。
沈雁回若要查,很快能查到。
母亲急声道:“听宁,婚事大体已定,若有什么误会,关起门来慢慢说,何必当着众人……”
我抽回手,向父亲拜下去。
“女儿自知今日让父母为难。可沈世子求娶的本就另有其人,若我明知内情仍应下婚事,往后两家都难安宁。”
父亲沉默不语。
堂下站着沈家的礼官和谢氏族老。那些红绸盖着的箱笼一路从正门排到照壁外,里头金银绢帛、兵书孤本、北地名马的马契,应有尽有。
这些东西足够让一座郡城在荒年里撑过半年。
也足够买断一个女子的后半生。
族叔最先坐不住,压着嗓子道:“阿宁,莫要任性。沈世子是重诺之人,他既登门提亲,岂会薄待你?”
我看向沈雁回。
他也在看我,眼底有很淡的惊疑,像是第一次从一桩安排里看见我这个人。
我平静道:“陆皎三日前被陆家接回临川。她继母已替她定下亲事,明日便要送她去青陂营,嫁给一个断了右手的校尉做继室。沈世子现在动身,或许还赶得上。”
沈雁回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握着青铜雁扣,指节泛白。
我没有再劝,只让人取来一只小匣。
匣中放着他送我的玉簪、白狐裘、北境来的胭脂,还有那只代表侯府少夫人身份的短令牌。
我一件件放回他面前。
“这些日子,沈世子待我以礼。我今日说出实情,也算还你一场清明。至于两家婚事,烦请世子回府后,与定北侯另行商议退礼。”
沈家的礼官脸色难看,张口要说什么,被沈雁回抬手止住。
他没有接那匣子,只问:“阿宁,若我今日去了临川,你当真不会后悔?”
这话问得很轻。
堂中所有人都等着我的答案。
前世我后悔过许多事。
后悔成婚后太早交付真心,后悔替他在北境苦撑多年,后悔为了孩子一次次压下心里的刺,也后悔临死前还在等他回头看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