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十年,我下马时,怀里还揣着裴观澜当年写给我的婚书。
裴府的门开得比记忆里快。
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冲出来,撞到我腿上,又转身朝门里喊:“爹爹!”
裴观澜站在廊下。
十年过去,他只添了几分沉静。
一个女子从他身后出来,自然而然替他拢了拢披风。
小姑娘抱着他的腿问:“爹,这就是你以前等了好多年的陆姨吗?”
我看见裴观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女人也安静了。
只有我忽然明白。
原来这十年里,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停在原地等我。
马车停在裴府门外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赶车的老仆从车辕上跳下来,低声唤我:“姑娘,先进门吧。老太爷还在后头,若瞧见您一直站着,怕是又要着急。”
我没有动。
裴观澜的目光越过孩子,落在我身上。
他穿着一件浅灰长袍,腰间束着素色玉带,发冠压得齐整,站在檐下时仍是我记忆里那副清贵模样。只是眉眼间那点少年气散了,换成一种被日子磨过的温和沉静。
那孩子仰着脸看我,眼珠乌黑,脸颊圆圆的,眉峰像他,嘴唇也像他。
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糖,被撞到后也没哭,只盯着我腰间的佩刀看。
“你就是陆姨吗?”
她声音脆生生的。
我低头看她。
这称呼挺轻,落在耳朵里却像小钩子,钩住我怀里那张婚书,一寸寸往外扯。
裴观澜终于走下台阶。
他走得不快,靴底踩过落叶,声音细碎。我看着他的袖口扫过石阶,忽然记起十年前,他也这样朝我走来。
那时我和父亲即将离京去肃州,他站在城门外,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攥着一封婚书,说:“昭棠,一年后我来接你。”
我那时笑他。
“你若娶了旁人呢?”
他说:“那你便拿这封婚书,回来打我的脸。”
我当真把婚书带了十年。
如今脸没打成,人先站在了他妻女面前。
“昭棠。”
他开口时,声音有些哑。
我点了下头,想照旧喊他观澜,可舌尖像被冻住,一时没有发出声。
他身后的女子牵起小姑娘的手,轻轻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她很懂规矩,也很会看人。她没有急着问我是谁,没有在这个时候摆出女主人的架势,只站在裴观澜身后半步,既不抢,也不躲。
这比哭闹更叫人难受。
“阿芙,回屋去。”裴观澜低声道。
小姑娘抬头看他,又看我,似乎不明白大人为何忽然都变了脸色。她把剩下半块糖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可祖母说,陆姨来了,要好好待她。”
裴观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女子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发顶,柔声道:“阿芙,先去把你画的那只纸鸢收起来,别叫猫扑坏了。”
孩子这才哦了一声,跟着奶娘往内院跑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我。
“陆姨,你也喜欢纸鸢吗?爹说你以前最会做纸鸢。”
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勉强笑了一下。
“喜欢。”
她立刻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等孩子的身影拐进月门,裴府门前安静下来。
风从长街尽头吹来,带着京城春日特有的尘土味。十年边地风沙也没能吹折我的腰,这一刻,我却觉得怀里的婚书重得荒唐。
裴观澜看向我身后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