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下，父亲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沉声道：“昭棠，当着长辈的面，慎言。”

我看向他。

“父亲，我当年可以回来。第六年裴观澜写信问我能否回京定亲，那封信我没收到。可在此之前，我每一年都有机会走。是我一次次决定再留一年。”

父亲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。

大伯父立刻道：“女儿家懂什么选择？你那时年轻，自然以父命为先。如今裴家若拿这个说嘴，便是欺负你孝顺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当年为什么留下，也不在意我如今想怎么收场。他们只需要一个最方便的说法。

说我是为父尽孝，为国吃苦，为婚约守节。

这三个名头叠上去，我就成了一块好用的牌匾，陆家可以抬着它去裴家门前要脸面，要补偿，要一个足够风光的说法。

大伯母放软声音：“昭棠，你别犯傻。女子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？裴观澜如今官声好，人也体面，裴家门第又稳。你若退一步，往后便只能嫁旁人续弦，或是低嫁远嫁。你难道真甘心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若我不嫁呢？”

大伯母怔住，随后皱起眉，像听见什么荒唐事。

“哪有姑娘不嫁人的？”

陆明蕴站在门边，脸色也白了。

父亲终于开口：“你先回院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他又道：“此事我们再议。”

“父亲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你昨日答应过我，由我自己处理。”

父亲盯着我，声音压得更沉：“我答应你不立刻找裴家，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终身任性。”

“我的终身若连我自己都不能任性一回，那也挺冤。”

厅内几位长辈脸色都不好看。

大伯父拍了桌子。

“放肆！在外头待了十年，连规矩都忘了！”

我看着那只震得茶水四溅的手，心里反而平静下来。

在肃州，别人拍桌子通常意味着粮车被劫、城门要破、军饷发不下去。回京后第一场拍桌子，居然是因为我不想去抢一个有妻女的男人。

荒唐得很完整。

父亲喝道：“够了。”

他看向我，语气缓了些。

“昭棠，你先下去。今日说的话，出了这间屋子便不要再提。等我同裴家谈过，必不会叫你受委屈。”

我听见这句，心一点点冷下来。

不叫我受委屈。

他们口中的不委屈，是把孟柔嘉压下去，把阿芙变成尴尬的孩子，把裴观澜逼到不得不低头，然后把我送进裴家，做所有人嘴里“终于熬出头”的陆大姑娘。

可我在裴府门前看见的不是位置。

是一个孩子仰着脸喊爹，一个妻子替丈夫拢披风，一个男人提起女儿时眼神柔软。

我若真踩进去，毁掉的不只是孟柔嘉。

也有裴观澜这些年撑起来的生活。

更有我自己。

“父亲。”我取下腰间佩刀，放在桌上。

刀鞘碰到桌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
我道：“这把刀，是肃州女学第一批学生送我的。她们说，先生回京后若受欺负，就拿它吓人。我原以为用不上。”

陆明蕴小声唤：“姐姐……”

我没看她。

“我不会去裴家讨正妻之位，也不会让陆家替我去讨。若有人拿我的名义上门，便请先问一问我手里的刀认不认。”

大伯母倒吸一口凉气。

父亲气得站起身。

“你威胁家里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