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
离开皇宫时，已是深夜。

母亲让銮舆送我回终南山，她却留了下来。

“母亲和皇帝还得算算账。”

父亲怕我路上颠簸，执意骑马跟在舆侧，时不时探头对我嘘寒问暖。

我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，鼻子忽然一酸。

“爹，对不起。”

父亲愣了愣，笑道。

“傻丫头，说什么胡话。”

“我当年不听你和娘的话，非要嫁谢景行。”

我攥紧袖口，

“若我当初…”

“哪有那么多当初。”

父亲策马靠近车窗，隔着帘子轻声。

“你娘算出你命中有三劫，可她也算出你命中带贵。你吃得下这些苦，日后才能扛得起更大的担子。窈儿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我没说话，只是将手轻轻覆在腹部。

那里的疼痛已然褪去，胎动平稳有力。

仿佛小家伙也知道娘亲脱离苦海，正安安静静地攒着力气。

等母亲从宫中回来时。

又再次问我。

“想和为娘学占卜之术吗？”

我怔了怔。

小时候觉得学方术太枯燥，整日打坐画符，哪有出门看花灯有趣。

可经历了这三年，我终于明白。

如果你不握着足够的力量，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，遑论护住想护的人。

“想。”

我用力点头。

母亲笑了，眉眼间全是欣慰。

我便在终南山和母亲开始学着方术。

直到某日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国师！求国师开恩！”

谢景行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，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，

“侯府…侯府遭了天火！库房全部烧毁！族老们联名把我们一家逐出宗族！求国师…求国师看在我和窈儿三年夫妻的情分上…”

母亲充耳不闻，只把我掐诀的手势掰正。

“无名指要再往里收一分，否则引来的灵气不稳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不去听山下的哀求。

可那声音实在太大，谢景行像是跪在山门前一遍遍磕头，

额头撞击青石的闷响隐约可闻。

“窈儿！”

他嘶喊，

“我错了！我真的错了！当年我跪在你家门前三天三夜，求岳父把你许给我时，我是真心的！”“窈儿！你出来见我一面！就一面！”

我的手抖了一下，掐出的诀散了。

母亲叹了口气，没再强求，只是递给我一盏茶。

“想见就去见。见了，才知道自己放下了没有。”

我沉默许久，终究起身走向山门。

谢景行跪在门外，额头鲜血淋漓，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
他像是老了十岁，眼窝深陷，衣衫褴褛，哪里还有半分侯府世子的气度。

他看见我出现，眼底迸发出狂喜，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
我站在山门内，隔着一道门槛，像隔着一道天堑。

但看到他的瞬间，

我明白刚刚乱了心神，只不过是为了我自己曾经的付出。

看到谢景行这张脸，

我再无任何波澜。

“你方才说，你不知怎么就鬼迷了心窍，惊语说的每句话你都信了。”

他拼命点头。
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”

“林惊语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你所愿听见的。她算我命中无财。你怕我掌中馈后限制你用度。”

“她算我不宜进宫，你怕我在贵妇圈中得罪人给你惹麻烦。”

“她算这孩子天煞孤星因为你也怕这孩子抢走你世子之位，更怕外面宗族借此攻讦你。”

谢景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你从来不是因为信她，才听她的话。”

我平静看向谢景行。

“你只是懦弱。你不敢正面告诉我你的顾虑，便借她的卦象来堵我的嘴。你觉得这样便不算负我，因为那是天命，不是你谢景行的私心。”

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“走吧，别再来终南山找我，脏了母亲的门楣。”

我转过身，朝着道观深处走去。

身后他的哭声越来越远，渐渐被山风吹散。

母亲站在观前等我，见我回来，什么都没问。

只将一枚新制的骨笛递到我手里。

"想学掐诀，先学会吹笛引气。这骨笛是用终南山千年灵猿之骨所制，比先帝赐我那支更适合入门。"

我接过骨笛，触手温润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
“娘，”

我忽然问，

“您当年算出我嫁他是劫难，为何不拦我？”

母亲看着我，目光悠远。

“卦象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我若拦你，你心中永远觉得有遗憾。倒不如让你自己去走一遭，痛过了，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好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笑了。

“况且，你若不嫁他，哪来腹中这个小东西？娘掐指算过了，这孩子将来可是要继承大周国师衣钵的，比你当年争气多了。”

我低头看向隆起的腹部，忍不住笑了。